范疇:馬習會打開的一罐邏輯蟲子

雖然題目很政治,但其實這是一篇語言哲學分析領域的文章。馬先生與習先生的新加坡會面,再度惹起了台灣社會對「兩岸究竟是什麼關係」的激辯。辯論,就需要邏輯,因此本文談談邏輯這玩意,或可破除一些盲點也未可知。

首先要指出一個重要的背景。過去20幾年在兩岸政治交鋒歷史中,一向都是對岸出考題,而台灣就像一個儒教傳統下的好學生,忙著答題,而且還很講邏輯。對岸只要隨手拋出一個命題,例如「台灣是中國的」,就可以讓台灣忙著滿大街找邏輯來辯論為什麼台灣不是「現在這個中國」的;對岸再拋出「血濃於水」,台灣又得花個幾年時間來論證血不一定濃於水。一直到上周的馬習會,台灣還是一個講邏輯的好學生。

20幾年講邏輯下來,台灣累積了不少防禦「一個中國」的概念武器,從「特殊兩國論」、「一國兩府」、「一國兩憲」、「台灣已經獨立,她的名字叫中華民國」,到「不統不獨不武」、「(中華民國)憲法一中」,乃至「兩岸大屋頂」。這每一套概念都言之成理,內在邏輯性越來越精,多少能人志士的精力投入其中,然而彼岸一律充耳不聞,讓台灣繼續絞盡腦汁答題。學生好到了這個地步,也真是誠意十足了。

必須指出的是,以上的概念成果,都是「二值邏輯」的產物,也就是基於「對、錯」、「真、假」的論證,只有0或1的選擇,沒有諸如0.3,0.5,0.7的選擇;用俗話來說,就是「世事非黑即白」。今天我們所使用的電腦及絕大部分的軟體,就是百分之百「二值邏輯」的產物,其實用性、精準度已經無庸置疑。

但在邏輯領域內,除了「二值邏輯」,還有一支「模糊邏輯」(Fuzzy Logic),它打破了幾百年來人類對「真假、對錯」的執著,而用0與1之間的任何數值來代表現象,在推論上容許出現諸如「一個600c.c.容量的杯子,裝了300c.c.的水,可以隨你高興稱為半滿或半空」,以及「當天氣有點冷,我們穿毛衣,但當天氣很熱的時候,我們脫衣服」等等沒有絕對真假對錯的語句。

此時我們應該可察覺,雖然二值邏輯是人類知識的主要骨架,但是日常生活中很大一部分事情,其實是在模糊邏輯下運作的,例如,夫妻間如果堅持用二值邏輯談事情,一定很快就會打架或離婚。而模糊邏輯其實也已經用於科技,例如我們所乘坐的高鐵,其控制系統中就有模糊邏輯,提高了高速鐵路的舒適性、安全性。再如,手機上的手寫辨識系統,如果沒有用上模糊邏輯,你就必須一撇一捺的循規蹈矩才能被辨識。

現在你知道用二值邏輯來談政治議題的後果了吧?雖然己方的立場可以用二值邏輯越談越精準、論證越來越清楚,但精準就代表限縮,清楚就代表透明,而自我限縮和自我透明,在政治上就是自殺。政治,主要是模糊邏輯的場域。

過去20來年,唯一稱得上模糊邏輯的產物,可能就是所謂的「九二共識」,它等於是在說「一個杯子中有一部分水,人們可以各自稱它為半滿或半空」。兩岸在這模糊邏輯下相處了一段路,但是對岸已經開始不承認台灣版的模糊邏輯,而要求台灣用對岸版的二值邏輯表態,也就是對0或1做出選擇。

國台辦主任張志軍在馬習會後記者會中語帶威脅的「定海神針」論調,就是明證。而馬英九當著習近平說出「在一個中國的原則下…」,等於是主動的從台灣版的模糊邏輯轉軌到對岸版的二值邏輯。

或有人認為,那好呀,台灣就是二值邏輯的高手,誰怕誰啊?想必在接下來幾個月中,台灣又會耗費大量精力在「民意vs.馬意」、「獨vs.統」的二值邏輯辯論上,一定要在「真假對錯」上搞個水落石出。但這又是天真的現象,對岸又一次拋出考題,就是要勾引台灣繼續陷入二值邏輯而內部分裂。

二值邏輯在台灣表現出的另一個盲點就是陷入以「博弈理論」(Game Theory)做決策。博弈理論的有效性必須有一個前提,那就是該決策是有限期(deadline)的,限期之前必須做出0或1的抉擇,例如古巴飛彈危機。

然而,彼岸的對台策略基調是「統戰」,而非「博弈」;統戰是無限期的、動態的、見勢而為的,乃模糊邏輯的最高境界。兩岸關係中,以博弈心態對應統戰心態,台灣必輸無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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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經作者授權轉載;原文來源:中時電子報;作者臉書:范疇;圖片來源:Marc-Andre Lariviere,CC Licens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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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續創業於美國、新加坡、台灣、中國達30年。最新出版《與中國無關:第二季襲來!!三十年後的三種台灣》。相關著作另有《與中國無關》、《中國是誰的?從台北看北京》、《台灣是誰的?》等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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