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經濟學來思考:提高基本工資能解決低薪問題嗎?

原文標題:基本工資害死你?

文/楚門

「台灣的薪水為什麼這麼低?」 我們也常想,如果慣老闆能夠分出點他們賺進的大把鈔票就好了。或許透過民主的力量,設定基本工資,就可以解決這個問題。然而,有這麼容易嗎?

均富的理想

回應 Crusoe 在調漲基本工資—少數贏家或全民勝利?的討論,基本工資的學術歷史幾乎就和經濟學這門學問一樣悠久,是古董級的問題。理想上當然希望能夠均分社會上所有人努力產出的結晶,至少讓大家都有份合理的薪水,過有尊嚴的生活。

然而,現實上卻是富者田連阡陌,貧者無立錐之地,大家領著 22K 節儉度日。難道不該照勞工付出的努力給予相對的報償嗎?難道保障基本溫飽不是普世價值嗎?除了慣老闆及腦滿腸肥的政府官員以外,為什麼還會有人反對調升基本工資?

圖 1: 台灣基本工資進程
資料來源:Wikipedia中華民國統計網

工資的運作原理

讓我們先釐清問題。我們希望大家過得更好,尤其是經濟有困難的朋友們。而現在討論的手段是提升基本工資。區分目標和手段很重要,在這個問題裡,目標大概沒有爭議,但手段則是值得我們省思:基本工資能達到這個目的嗎?

社會科學在分析任何問題時,都會考量政策的效果和預定的目標是否一致。尤其是經濟學分析中,我們常發現「愛之適足以害之」。以我們的例子來說,提升基本工資會有什麼樣的後果?

回答這個問題,必須先瞭解市場怎樣決定工資。經濟學裡最基本的工具就是供給和需求,討論勞工的薪水也不例外。我們用領基本工資最普遍的速食店做例子,並先站在老闆們的角度想一想。老闆考慮要不要多聘一位員工的時候,他考量的是會不會因為這樣而多賺錢。

如果多聘一位員工進來,人手充足了,可以多為一些客人點餐,每小時多為老闆賺進 200 元,那這位老闆最多願意付 200 元來請這位員工。老闆或許會從第一個員工這樣想下去,每多聘一個人她多帶來的額外價值一般來說會越少,因為人手逐漸充足。到最後整間速食店員工快比客人多了,多一個員工也沒有太大幫助,老闆就不聘了。

從勞工的角度想,勞工需要一份工作,會去找願意聘她的工作中,薪水、待遇、工作環境等綜合起來最好的工作。假設在速食店打工除了薪水之外的待遇差別不大,大家自然會去選那個時薪高的,而且時薪越高工作意願越大,越想多工作一些。如果時薪太低又找不到其他好的工作,那或許就回去多唸點書學點東西,或者等景氣好些再出來。

所以最後薪水怎樣決定的?如果今天只有一個老闆,或一個員工,那他們要怎樣喊價就怎樣喊價,大不了大家不幹了。但是如果老闆和勞工都很多,薪水會是老闆們聘最後一位員工時,那員工為老闆額外賺進的利潤。1

愛之適足以害之

若此時實施最低工資會怎樣?首先如果規定的基本工資比大家拿的薪水還低,那基本工資不會起任何作用,因為老闆如果付低於一般行情的基本工資,人都給其他老闆搶走了。那如果基本工資高於一般速食店的行情價呢?首先,原本領著低薪行情的大家會加薪,因為付低於最低工資是違法的。除了這點還有一個重要的效果:失業。

回顧我們的討論:薪水是聘最後一位員工時,她為老闆多賺進的利潤。老闆可能聘了第 10 個員工停止,但今天薪水漲了,老闆或許聘到第8、第9個員工的時候,創造出來的額外價值就沒有薪水高了,於是老闆會少聘一些人。少掉的人是誰?多半是最沒經驗、創造額外利潤最低的那一群。

以上是古典經濟學對於基本工資的論述,我們還有其他角度可以討論這件事情:

1.給更高的工資員工會更願意工作,效率更為提升。

這個論點的邏輯很容易理解,但最常見的批評是:如果這樣有效,老闆早就這樣做了。尤其這邊雖然以速食店為例子,但薪資行情在這個水準附近的其實也很多。員工在搶工作,老闆也在搶人。

2.如先前討論的,基本工資可能有均化財富分配的效果。

「該類產品的廣大消費者可能較該產品生產鏈中的勞工擁有更高的薪資收入。在此情況下,基本工資調漲類似於高所得與低所得之家戶間的所得重分配。」這個觀點很可能不正確的原因是:通常領最低工資的人會花較大比例的收入購買生活必需品,而常常這些必需品又是領最低工資的人生產的(例如最常見的速食、餐飲業)。

因此這些必需品價格因應基本工資的調漲,而調漲造成較大負面影響的應為領基本工資的這些人。又儘管有許多非必需品也受到影響,但他們漲價導致銷售量的減少,我們未必能說從消費者手上拿過來的總收入會有怎樣的改變。

3.實證研究的結果

有了這套理論之後,經濟學家們紛紛提出實證研究,希望透過現實世界的例子找證據。這一脈文獻備受關注因此汗牛充棟。有許多研究發現的結果和理論十分契合。但 Card and Krueger (1994) 這篇經典的論文發現基本工資其實對失業率的影響不大!

他們的研究方法道理很簡單,因為美國各州的基本工資是各自決定的,他們利用短時間內 New Jersey 和 Pennsylvania 兩州的政策差異,New Jersey 提高了基本工資而 Pennsylvania 沒有,讓 Pennsylvania 作為控制組來看比較基本工資實施前後帶來的失業率差距。他們發現兩州的失業率都在上升,但是 New Jersey 上升的程度沒有比 Pennsylvania 大。

這篇研究一刊登便引起了重大的爭議,主要的矛頭指向:在他們研究的那次 New Jersey 調升以前,就已經有了一次大的調升,而那次已經造成 New Jersey 失業大增了。因為這個議題十分重要,後續仍然有無數的研究希望證明或否證基本工資的效果。

目前仍眾說紛紜,唯一的共識大概是:些微的調漲或許沒有太大的影響,但過高的基本工資門檻會對就業市場,尤其是年輕人的就業率,造成嚴重的打擊。

結論:我們不能用虛無縹緲的夢想討論政策

又是一個開放性沒有定論的結論。基本工資讓經濟學家在瞭解勞動市場,甚至是實證研究的方法上都學到很多。但驅動這些討論的政策本身卻還是眾說紛紜。即便在現在,討論這個政策的時候你還是可以各找到 500 個經濟學家支持不同的立場。2 3 或許我們還需要更多時間、更新的方法、更好的證據才可以解決這個問題。

但以我們這裡的討論至少學到一件事情:立意良善的政策不一定導致想像中的美好結果。 “The road to hell is paved with good intentions.” 俗話說,往地獄的道路往往是充滿善意的,冷靜下來,判斷現有的證據,多多思考,才不會愛之適足以害之。

  1. 如果某老闆最後一個聘進來的員工多賺的錢比人家多,他自然可以用其他人給的時薪,多聘一個,多賺點錢。如果老闆薪水給太低,那員工們索性不來,聘不到人,漢堡也賣不成了。如果有個老闆他聘的第一個員工能帶來的利潤就比別人少了,那她乾脆關門算了,還比較賺。勞工也是,在那個 薪水下有人願意來有人不願意來,願意來的或許沒有什麼其他選擇,但願意接受這個價錢,不願意來的大概認為薪水太低,去別的行業賺還比較快。所以最後是為數眾多的勞工和老闆透過市場,共同「決定」了薪資。
  2. 數百位經濟學家聯署支持基本工資
  3. 數百位經濟學家聯署反對基本工資

參考文獻

  • Card, David, and Alan B. Krueger. 1994. “Minimum Wages and Employment: A Case Study of the Fast-Food Industry in New Jersey and Pennsylvania.” American Economic Review, 84(4): 772–793.

圖片取自 Wisconsinjobsnow

(本文經《白經濟》作者授權轉載;原文來源:〈基本工資害死你?〉,標題為編輯所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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