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名:《島嶼無戰事:不願面對的和平假象 》
作者:寇謐將
譯者:劉燕玉、李明
出版社:商周出版社
出版日期:2016/02/05

文/Ilya Li

之前我在翻譯美國電視影集《新聞急先鋒》(The Newsroom)第一季第三集中引用段落:小布希反恐委員會的主席 Richard Clarke 的發言時,有一個詞 failed 我一直覺得翻得不好。

今天讀寇謐將(J. Michael Cole)先生著的《島嶼無戰事:不願面對的和平假象》(The Convenient Illusion of Peace: Convergence or Conflict in the Taiwan Strait?),「辜負」瞬間跳入我的眼簾中。我當時怎麼沒有想到這個翻法?

台灣,作為一個被辜負的島嶼,它的聲音被噤聲無語,它的存在被刻意忽略,它的自主意義被視若無睹。

我在 2008 年北美館雙年展戰爭辭典(Dictionary of War)中,作為參展的藝術家與研究者,我以「冷、冷戰、冷的戰爭」這個詞語來貢獻給未來分析戰爭的藝術家們。我認為我們應該重新開啟對「冷」與「冷戰」的思考研究與想像,因為相較於「熱戰」的明顯易見,「冷戰」作為一種不現行蹤的戰爭形式,人們低估它的重要性與意義,並且誤以為冷戰已經隨著年代久遠、離我們而遠去。

就一個身處台灣的「在地人」而言,台灣就像是一個保鮮冷藏的大型冰箱,漂浮在太平洋當中。

這也是作者寇先生前幾章所企圖描述的景象。作者描述了超過數十種隔絕外部(討論、溝通與理解)「熱源」的方式,讓台灣變成了一個「寧靜的所在」。這些隔絕方式包括各大新聞媒體的內部編輯作業(潛)規則,一路到國際社會中強國單向的大幅自我宣傳、威嚇利誘利益自我審查心理規則。

當作者想要溯源理解這一切模糊的結構性源頭時,我卻不太認同作者某個定性說法:

「….這樣的模糊不清並不是什麼睿智的政策造成的結果,而是因為當時列強無法確定中國究竟是『中華民國』還是『中華人民共和國』,因為中華民國當時剛剛『丟掉』中國大陸。

到了 1950 年 1 月 6 日,當時在國際政治還能發揮影響力的英國,已經轉而和中華人民共和國建立外交關係,而美國則繼續承認中華民國達三十年之久。

根據美國法律,華府只能邀請中華民國的代表參加《舊金山和平合約》的簽署。而根據英國的法律,英國只能邀請中華人民共和國的代表。由於無法同意究竟要邀請誰,華府和倫敦只好尊重彼此的不同意見。結果沒有人代表中國出席舊金山和平會議。」

──「台灣地位困境的起因」,《島嶼無戰事:不願面對的和平假象》

認同是一個情感用詞,並非是我有嚴格的研究反駁作者的論述。在當時的國際談判與戰後角力、落子決定未來世界均勢演變的情況下,把規則衝突造成的結果視為歷史的偶然,恐怕是一種太過方便的做法,一如書名 Convenient Illusion 所想要揭露的真相面紗一樣。模糊不清究竟是果,還是因?遊戲賽局各方,對於這些各自的差異認知與行為結果,真的毫無所悉嗎?

一種切斷歷史延續迄今的完整視野,本來就是所有後來者希冀促成的策略結果,也是被前者算計的重要成份元素。今天作者帶領下,我們已經有能力揭開這近十多年來台灣被「冷藏」的真相,是否還有機會,在更廣闊的視角下,我們走得更遠呢?

歷史的脈絡畢竟只是作者的出發點,寇謐將先生在這本書中更為著墨甚深的,是台灣近二十年的政治現實視野:從陳水扁總統「麻煩製造者」稱名的釐清、馬英九總統主政下兩岸一家親的「和平幻象」,中國對台灣的種種作為一直到太陽花運動的爆發,以及寇謐將先生所發現的台灣公民民族主義。

圖片來源:破土

由於這些現象的釐清都是被放在對立的概念框架,對讀者來說相當容易理解與掌握。

這種做法的優點是你可以同時掌握陳水扁與馬英九,台灣公民民族主義與中國民族主義;缺點是這些現象本身的內在獨特性不容易被凸顯,與單獨陳述與分析。

就一個關注台灣社會中的多元觀點的評論者而言,這樣的陳述方式很可能會生產一種 de facto 的權威角度,將台灣複雜多變的政治現實定調成一種客觀說法(事實上不一定是如此)。

就像是評論者認為作者在「台灣地位困境的起因」處理歸咎於偶然性的因素而無法說服讀者,這些橫跨多個總統執政任期的簡明對立概念框架,同樣沒有處理公民社會對執政黨與權力批判的觀點,如何與這種「台灣公民民族主義」(俗稱天然獨)立場拉開了距離?我們是否有機會用解殖的角度來重讀書中所有政治事件?還有沒有其他的觀點來審視同樣這個時期轉變中的台灣?

年輕人參與太陽花學運於凱道上的集會。圖片來源:chinacity

評論者雖然挑戰另一種解讀的可能,但仍需表達對本書的肯定與支持。

從《被背叛的台灣》(Formosa Betrayed)迄今的一種凝視台灣的角度,介於國際政治勢力與在地草根的高度中間,作者語調冷靜而平實,細緻地組裝圍繞在小小島嶼上空的各種荒謬遭遇,這種凝視與書寫提供了很實用主義式的事實部件,提供圍繞著這座島嶼的各方,戰略擘畫與路線辯論所需要的堅實參考基礎。

本書同時也是一種對台灣自己多方政治勢力的一個明鏡:我們怎麼樣跟這樣的敘事對話?我們自己的冷靜觀察者在哪裡?正是在這個意義上,解殖的提問才更為迫切而深刻,我們也才有機會看到脫離那「被辜負」的心理機轉、漫長的暗黑甬道盡頭的清晨天光。

(首圖來源:白士 李 on Flickr & FB,CC Licens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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