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衝突下的人性光輝──《黎亞:從醫病衝突到跨文化誤解的傷害》

 

書名:《黎亞:從醫病衝突到跨文化誤解的傷害 》
作者: 安.法第曼
譯者:湯麗明、劉建台、楊佳蓉
出版社:大家出版社
出版日期:2016/02/03

文/Ilya Li

「我們沒有看見世界的原貌;只在世界中看見自己。」

「我們對現實的看法只是一種看法,不是現實本身。」

「我比較端公(苗族巫師)的作法和精神醫療,注意到心理分析師藉由觸痛患者的傷處來刺激對方自我剖析,苗族巫師則提供完全不涉及患者個人隱私的解釋。患者總是會受到外力攻擊,或只是靈魂因意外而出走的受害者。巫師辨認出病人的處境,加以克服,病人就恢復健康了。巫醫從不會把病人的歉疚與所受的苦聯結起來。」

── 畢里亞圖,苗族醫療管理人員撰文談論精神健康問題

這是一本描述「跨文化誤解」所造成傷害的經典作品。自1997年出版,由一位文學作者之手,記錄下來一九八零年代、美國加州美熹德郡一個教學醫院中的一名李氏家族的年輕苗族癲癇病患黎亞的故事。它是最早探討醫療領域中的跨文化議題書籍之一,甚至連知名電視影集《實習醫生》劇本裡面都加入了跨文化的醫病關係段落。

透過作者的漫長努力與細心的三位譯者,我們有機會讀到這本著作。了解這個問題不只是一個病患罹患癲癇這麼單純:它還是一個在苗族的家庭中誕生與成長的苗族人,在一九八零年代的美國遭逢到一群認真的教學醫療團隊的問題。

在醫院中微笑地聆聽醫生的醫囑,根據開藥的處方把藥丸吞進肚中,這件事情對不識字、連時鐘都不看的第一代苗族難民來說,根本一點都不容易;不,甚至百分之九十九都是不可能的。(了解更多苗族遷移史:【苗族史】中國人的秘密戰爭與靈魂的遷徙

為何這群苗族人在這個時候出現在美國?苗族人的文化與信仰傳統,又如何影響他們在美國的生活?

隨著書本的開展,進一步得知,原來這個問題不只是苗族而已,還包括認真的醫護與不同的文化系統。認定身上出現了硬幣大小的印痕是來自家暴的社會福利工作人員,對家屬不給孩子按時服藥的現況徹底沮喪失望的醫護人員,甚至包括在路邊對苗族人攻擊、抗議他們攫取過多社會福利資源、厭惡他們殺狗傳言的歧視居民。

這些難民離開了某個地方來到了這塊新的土地,但是他們失去了看不見的東西,在森林中與貧瘠的土地上作為自己的那種自由。

醫病衝突從來都不只是簡單的衛教宣導順利與挫折;這本經典著作告訴了我們問題的根源有多深。最終透過 Arthur Kleinman 醫療人類學家的視角,讓我們看見了西方醫療者阻斷情感的單向獨白處境。

Arthur Kleinman

我很高興在這個時候讀到了這本著作。我們有機會看見在美國所發生的這場幾十年前的衝突,到多麽深邃的各種根源去探究源頭;在這趟濃烈的閱讀過程中,即便是只理解一個病人,一個家庭與一群有理想、認真勤奮的美國醫生,這個結果都異常的巨大。

我在想,閱讀這本經典著作的我們,有機會從這出發,開始去理解在海上漂流、在歐陸遷徙的敘利亞難民嗎?而在這趟旅程接近終點之處,我們有機會去理解四十年前突然湧進台灣的數百萬難民嗎?而我們自己又是怎麼樣地放棄自己文明與文化的宇宙觀、身體觀,擁抱起西方醫學的權威與世界呢?

身為苗族人黎亞的父母甚至連時鐘都不看;而我們又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看時鐘的?今日的中醫,怎麼看待急診室的冷氣空調、更換衣物與無遮掩的床鋪、點滴藥劑種種所構築出來的寒冷?

我們活在跨文化誤解衝突的颱風眼,但是萬里無雲,一片晴朗,不知道屬於我們自己的土地與身體,正在什麼樣的漩渦與風暴當中震盪、撞擊。

這本來自遠方二十年前的作品,是一個在人類傷痛中孕育出、充滿祝福的珍珠。視力比較差的人,能夠看見遠方當年故事的面貌。視力好點的人,能夠看見近一點的地方發生的故事。這些故事,如果不是讓我們更堅持己見的話,希望它所帶來的祝福,能夠讓我們最終能夠說出,跨越溝通鴻溝的,共同的語言。

2009年舊金山苗族新年慶會現場

(首圖來源:開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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